●刘殿学

国庆节，学校要举行一次歌咏比赛。
五（2）班也没几个唱得好的，平时学驴叫、学马喊的都有，真正拉上台去比赛，没比过。班主任刘老师拿不定主意让谁去。拿不定主意，就到班上征求同学们的意见。
“哎，静一下，说个事。下午，教导处通知，为了迎接国庆节，后天，学校举行一次歌咏比赛，分我们班两个名额。大家考虑一下，谁去呢？谁可以代表我们五（2）班完成这个任务？大家好好考虑一下。哎呀，我不爱唱歌，平时也很少关心这方面的事。大家推荐推荐，推荐两个唱得好的同学，去应付一下差事。”
班主任刘老师一宣布这个消息，教室里大家马上议论开了。有人叫王小娜去，说王小娜唱得好，就跟毛阿敏唱得差不多。有人叫刘彩风去，说刘彩风是班上最时尚的女孩，往台上一站，即便是不唱，那美，也能使五（2）班在全校师生中亮起来。还有人拿傻大个王磊开涮，推荐王磊去，说王磊正在变嗓音，上去吼两嗓子，绝对不亚于孙楠。
班主任刘老师不知道孙楠是谁，听那几个男生喊孙楠孙楠，以为喊的是学校电工孙男，马上冷下脸来制止他们：“别开玩笑了！认真一点好不好？到底谁能代表我们班去比赛？你们给我推荐几个正经的人，好不好？”
班主任刘老师一认真，下边就没一个说话。
班主任刘老师说：“这样吧，你们不说，我先说。靳珊算一个，怎么样？她是我们班文娱委员嘛，应该义不容辞。”
大家不说话。文娱委员，也是老师提名让她当的。五（2）班一年到头都文娱什么了？谁也没听她唱过歌。
班主任刘老师又说：“徐小凡算一个，怎么样？她妈妈是市话剧团的，有家庭背景。”
大家不说话、妈妈是话剧团的，女儿就会唱歌？也不一定。家庭背景有什么用？歌咏比赛又不比家庭背景。
班主任刘老师提出的两个人，根本不是大家心目中想要选的。但没有一个同学表示反对，大家只能用无声来反抗。
班主任刘老师又问：“我说的这两个人，大家同不同意？”
没人回答。继续反抗。
“同不同意！”刘老师提高嗓音问。
“同——意——”有几个胆小的女同学，轻轻地投降了。
然而，这样的反抗，又是无奈的，无力的。
班主任刘老师停了一会，说：“那就这么定了，”
没人说话。班上的许多事，老师自己说自己定，这也是一贯的。
班主任刘老师看看表，说：“好了，就这样吧。上课！”
班主任刘老师将课本放到讲台上，正要开始讲课，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，从讲台那一边传到刘老师的耳朵里。
“老师，能不能让大家唱一唱？谁唱得好，就让谁去比赛？”
班主任刘老师吃惊地一抬头，不知道这话谁说的。但看到方静娴脸红红的，像刚刚说过话的样子。班主任刘老师有些怀疑，这话是方静娴说的？这个平时很少讲话的小个子女生，这会儿竟敢公开反对老师的意见？班主任刘老师有些不大相信。望着方静娴，说：“刚才你说话了？”
方静娴脸埋得更低：“嗯。”
“你会唱歌？”
“不一定我一个人会唱歌，会唱歌的同学很多。我是说，应该给他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，毕竟只有两个名额。”方静娴仍那样埋着脸说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方静娴这么一说，教室里同学们马上嗡嗡地议论开了。
班主任刘老师觉得很尴尬，脸上有些愠怒，但声音还是轻轻的，对方静娴说：“你是想让大家选你吗？”
方静娴愣住了，看着班主任刘老师，摇了一下头。
“那你先唱一首给大家听听呀？”
方静娴脸红红的，站起来。小声说：“不是这样的，老师，我只是想——只是想——”她觉得脸上烫得厉害。
教室里又一阵沸腾。
一些不知好歹的男生，在大声起哄：“唱一个！唱一个！唱吧唱吧！”乱喊的那个男生自己先小声哼哼：“妹妹你大胆地往……”
“静一静，哄什么哄！”班主任刘老师大声喝道。
班主任刘老师吼过那几个男生，缓了缓气，慢慢地又把脸转向方静娴：“你真会唱歌？真会唱的话，就唱一个，唱什么都行，反正我不会唱。”
方静娴转过红红的脸，望了班主任刘老师一眼，觉得老师是在真诚地对她说，而且是在真诚望着她。如果不唱，老师等急了，也许会发更大的脾气。她想马上就唱。哎！唱什么呢？平时在家里老唱，几个好朋友在厕所里也唱，而且一开口就唱，唱过好多好多的歌，书里夹着很多歌星的歌片，这会咋就一首也想不起来了呢？是心跳的缘故吧？为什么在大伙跟前，特别是在老师跟前，心就跳得这么厉害呢？是紧张吗？紧张是许多人都有的。世界冠军刘国梁也有。有一次，刘国梁接受记者采访时说：紧张人人都有，特别是到了关键时候，人人都紧张，说不紧张是假。只是有人控制得好一点，有人控制得差一点。紧张时，自己下意识地做一些小动作，比如说，对别处看看，想想高兴的事，甚至偷偷掐一掐自己的腿，都能放松一下，暂时缓解一下紧张情绪。方静娴不敢再对刘老师看，脸朝墙看，看墙上居里夫人那句名言：还是我们自己要有信心，我们必须相信，我们对每一件事情都具有天赋的才能。于是，方静娴用垂着的手，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腿，讨厌的心跳，真的慢了一些。于是，那个熟悉的声音，就从遥远的记忆中，悠悠飞来——
“长亭外，古道边，芳草碧莲天……”
“哗！……”
教室里一片尖叫：“好！好！……”
班主任刘老师推了推眼镜，吃惊地对方静娴看，一边慢慢地拍着手。拍完手，说：“那这样吧，靳珊、徐小凡，你们俩作为五（2）班两个正式参赛歌手，方静娴作为候补歌手。你们三人，都得好好准备。到时候，我跟教导处说说，力争我们班三个人都上。”
九月二十九日下午，海龙中学首届“新苗杯”歌咏比赛在学校礼堂举行。
礼堂里坐满了老师和同学。
巨大的绛紫绒大幕徐徐拉开。
校长首先上台作国庆致词。
接着，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。
台下评委坐在前排。这些评委，有学校音乐老师，有从市歌舞团请来的老师。
比赛没有按照班级顺序进行。几个班级的参赛选手都打乱了，叫到谁的名字，谁就上台。
五（2）班的靳珊和徐小凡，安排在第8个和第15个。
方静娴静静地坐在下边，听完一首，就马上听主持人报名字。听来听去，总是听不到自己的名字。每听过一个名字，方静娴总要对后边的班主任刘老师看一眼。老报不到自己的名字，是不是班主任刘老师还没有对教导处的老师说？她希望刘老师能去说一下，让她这个候补歌手也能上台去唱一唱。方静娴觉得她能唱的。上台唱的那些同学，有的唱得好，有的唱得不怎么好。特别是本班的靳珊，服装倒是挺时尚，是她妈妈专门到婚纱店做的，上身很紧，下边膨得好大好大。大泡泡肩，隆起很高，把脸都遮住了。可是，歌唱得不怎么样。《好大一棵树》都唱走调了，听得评委们个个摇头。
徐小凡唱得稍好一点，可是歌没选好，《爱你一万年》这首歌，歌词有些不适合学生听。
比赛快完了。
主持人上台来报最后一个参赛歌手的名字。
方静娴觉得好伤心，觉得班主任刘老师不应该把自己说过的话忘记的。她无奈地转过脸，又看了一眼班主任刘老师。
最后一名参赛歌手唱完了。
这时，忽听主持人到台上来报方静娴的名字：
“最后一位上台演唱的是——五（2）班的方静娴同学。大家欢迎！”
方静娴一下从默默的期盼中猛醒过来。她慢慢地走到台上，心里一下子又跳起来，手捻着辫子，脚不知往哪站。
台下所有人，眼一亮，大家都不认识这位妆化得如此素雅的小姑娘，长长的两条大辫子，一根挂在胸前，一根拖在背后。音乐声一起，她那清甜甜的童音，马上传遍整个礼堂：
“长亭外，古道边，芳草碧连天……”
礼堂里就像忽然飘来一阵天籁之音，上千人静静地聆听着，追忆着，思索着，感受着……
歌声停了好一会，礼堂才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呼叫声：
“好！好！再唱一个！”
评委们也跟着互相打听起来：“她是哪个班的？叫什么名字？”
评委们一边打听，一边纷纷亮出各自的评分，全场最高分：9．87分。
班主任刘老师脸上充满了笑。没想到，默默无闻的“候补歌星”方静娴，倒得了个满堂彩。